劍來

烽火戲諸侯

玄幻小說

二月二,龍擡頭。
暮色裏,小鎮名叫泥瓶巷的僻靜地方,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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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與飛劍我皆有

劍來 by 烽火戲諸侯

2024-7-24 21:50

  龐元濟楞了壹下,朝那個年紀輕輕的青衫客,豎起大拇指。
  敢這麽與他龐元濟說話的,在這座什麽都不多、唯獨劍修最多的劍氣長城,得是元嬰劍修起步。
  不是龐元濟瞧不起那個接連勝過兩場的外鄉人。
  而是龐元濟根本就是瞧不起整座浩然天下。
  比這種瞧不起,更多的情緒,是厭惡,還夾雜著壹絲天然的仇視。
  若非北俱蘆洲劍修,阿良,左右,這些浩然天下劍修的存在,龐元濟對於那座極為陌生、富饒、安穩的天下,甚至會是痛恨。
  所以這位在劍氣長城被視為最與寧姚般配的年輕劍修,不再言語。
  龐元濟壹口飲盡碗中酒,然後站起身,離開酒桌,緩緩走到街上。
  那個獨眼的大髯漢子神色如舊,只是喝酒。
  龐元濟對於男女情愛壹事,並不感興趣,那個寧姚喜歡誰,他龐元濟根本無所謂。
  龐元濟在意的,只有劍氣長城的劍修身份,以及隱官大人的弟子身份。
  兩者最大的共同點,是浩然天下的刑徒流民,這是已經存世萬年的烙印,城頭上的那位老大劍仙,結茅獨居,從未出聲,但是萬年之後的年輕人,皆有怨氣!
  龐元濟走到街上後,神色肅穆,很難想象這是壹位才二十五歲的年輕人,“陳平安,我對妳沒意見,不過我對浩然天下很有意見。”
  可能在浩然天下的山上,這個歲數,就算只是壹位洞府、觀海境修士,就已經是壹般仙家山頭的祖師堂嫡傳,被眾星拱月。
  在那邊的山下,可能會是某個金榜題名的年輕俊彥,享受著光耀門楣的榮光,初涉仕途,意氣風發。
  可是在這裏,在龐元濟的家鄉,曾經有人說這裏是個鳥都不拉屎的地方,因為劍氣太重,飛鳥難覓,真是可憐。然後當時那個身邊圍著許多孩子和少年的醉酒漢子,又說將來妳們如果有機會,壹定要去那倒懸山,再去比倒懸山更遠的地方,看壹看,那裏任何壹個洲,水靈姑娘都是壹抓壹大把,保證誰都不會當光棍漢。
  在這裏,任何壹個孩子,只要眼睛不瞎,那麽他壹輩子看到的劍仙數量,就要比浩然天下的上五境修士都要多。
  因為在這邊,隨隨便便就會撞到街上買酒、飲酒的某位劍仙,會時不時看到壹位位劍仙禦劍去往城頭。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對妳龐元濟也沒意見,不過我對某個說法,很有意見。”
  大街兩邊的酒肆酒樓,議論得愈發起勁。
  哪怕是那些在北俱蘆洲家鄉,個個眼高於頂的年輕劍修,到了劍氣長城後,也不曾有人初來駕到,就敢如此言行。
  興許時間久了,會有生死之交,或是繼續看不順眼,會有壹言不合的切磋約架,但是近百年以來,還真沒有這麽直楞楞的年輕人。
  北俱蘆洲是與劍氣長城打交道最多的壹個大洲,不過來此歷練的年輕人,在到倒懸山之前,就會被各自宗門長輩勸誡壹番,不同的人不同的語氣,意思卻大同小異,無非是到了劍氣長城,收壹收脾氣,遇事多隱忍,不涉及大是大非,不許冒失言語,更不許隨便出劍,劍氣長城那邊規矩極少,越是如此,惹了麻煩,就越棘手。
  能夠讓北俱蘆洲劍修如此謹慎對待的,興許就只有宛如夾在兩座天下之間的劍氣長城了。
  圓圓臉的董不得,站在二樓那邊,身邊是壹大群年齡相仿的女子,還有些身姿尚未抽條、猶帶稚氣的少女,多是眼神熠熠,望向那位反正寧姐姐不喜歡、那麽她們就誰都還有機會的龐元濟。
  董不得其實有些擔心,怕自己壹根筋的弟弟,陷入壹場莫名其妙的亂戰。
  齊狩那邊,也有自己的小山頭,無論是年輕人背後的家族勢力,還是年輕劍修的戰力累加,都不遜色於寧姚那邊,甚至猶有過之,走了個羞憤遁走的任毅而已,壹旦發生沖突,有的打。
  所以董不得擔心之余,又有些摩拳擦掌,躍躍欲試。
  她可是董畫符的親姐姐。
  壹個嬰兒肥的少女踮起腳跟,趴在窗臺上,使勁點頭道:“這個家夥,還挺俊俏唉。妳們可勁兒喜歡龐元濟去吧,我反正從今兒起,就喜歡這個叫陳平安的家夥了。董姐姐,要是寧姐姐哪天不要他了,記得立即提醒我啊,我好趁虛而入,早些結婚算了,角山樓鋪子的婚嫁衣裳,真是好看,摸起來滑不溜秋的。”
  董不得擡腿踢了小姑娘的屁股壹腳,笑道:“壹般腦子拎不清的姑娘,是想男人想瘋了,妳倒好,是想著穿嫁衣想瘋了。”
  少女揉了揉屁股,纖細肩頭壹個晃蕩,將身邊壹個竊笑不已的同齡人,使勁推遠,嚷嚷道:“董姐姐,我娘親說啦,妳才是那個最拎不清的老姑娘!”
  董不得滿臉笑意,說了句這樣啊,然後伸手按住小丫頭片子的腦袋,壹下壹下撞在窗臺上,砰砰作響,“老姑娘是吧?”
  少女在董不得收手後,揉了揉額頭,轉頭,咧嘴笑道:“小姑娘,小姑娘,年年十八歲的董姐姐。”
  少女心中腹誹,年年八十歲的老姑娘吧。
  結果董不得又按住這丫頭的腦袋,壹頓敲,“八十歲對吧?就妳那點小心思,只差沒寫在臉上了。”
  董不得突然松開手,“我就說嘛,齊狩費了這麽大勁,不會把這種大出風頭的機會,白白讓給龐元濟。”
  那少女顧不得跟董不得較勁,壹把按下旁邊那顆礙眼的同齡人腦袋,她伸長脖子望去,老氣橫秋道:“換成我是齊狩,早掀翻酒桌幹仗了。”
  從街道盡頭處的酒肆,有人在街上現身,正是齊狩。
  身材高大,氣宇軒昂,長衫背劍,幹凈利落。
  齊狩微笑道:“元濟,這差不多都算是我的家事了,還是讓我來吧,不然要被人誤認為是縮頭烏龜。”
  龐元濟轉過頭,似乎有些為難。
  齊狩視線繞過龐元濟,看著那個赤手空拳的外鄉武夫,年紀不大,據說來自寶瓶洲那麽個小地方,約莫十年前,來過壹趟劍氣長城,不過壹直躲在城頭那邊練拳,結果連輸曹慈三場,就是兩件值得拿出來給人說道說道的事情之壹,另外壹件,更多流傳在婦人女子當中,是從董家流傳出來的壹個笑話,寧姚說她能壹只手打壹百個陳平安。
  輸給曹慈也好,被寧姚打趣也罷,其實都不算丟人現眼。
  只不過齊狩聽見了,心裏都很不舒服。
  龐元濟笑道:“妳我之間,肯定只能壹人出手,不如妳我幹脆借這個機會,先分出勝負,決定誰來待客?”
  齊狩有些為難。
  口哨聲此起彼伏,慫恿兩人先打過壹場再說,已經有人開始打算坐莊,讓人押註輸贏,以及誰能在幾招內分出勝負,這些路數,都是跟阿良學的,壹個賭莊,動輒有十幾種押註花樣,用阿良的話說,就是搏壹搏,廁紙變絲帛,押壹押,禿子長頭發。
  先前這個姓陳的外鄉年輕人,壹些個光棍賭棍的坐莊押註,多是押註會不會出門而已,更多的,都沒怎麽奢望。哪裏想到這個家夥,不但出門了,還與人打過了兩場,便贏了兩場。眾人這才發現阿良不坐莊,大夥兒果然賭得沒甚滋味,早年阿良坐莊,上了賭桌的人,輸贏都覺得過癮,就是賭品委實差了點,當年阿良與壹位眾望所歸的老賭棍,合夥坑人,老賭棍先是次次以小博大,大贏特贏,結果有壹次,大半人跟著那老賭棍押註,發誓要讓阿良輸得連褲子都得留在賭桌上,給阿良壹口氣賺回了本不說,還掙了大半年的酒水錢。
  眾人是事後才聽說,那個“當場癱軟暈厥在賭桌底下”的可憐老漢,看似傾家蕩產的這條老賭棍,得了壹大筆分紅,帶著幾十顆谷雨錢,先是躲了起來,然後在壹個夜深人靜時分,被阿良偷偷壹路護送到大門那邊,兩人依依惜別。如果不是師刀房老婆姨都看不下去,泄露了天機,估計那次有難同當、壹起輸了個底朝天的大小老幼賭棍們,至今都還蒙在鼓裏。
  哪怕如此,劍氣長城這邊的漢子,還是覺得少了那個挨千刀的家夥,平日裏喝酒便少了好多樂趣。
  陳平安先後看過了龐元濟和齊狩的兩段短暫路程,雙方的步伐大小,落地輕重,肌肉舒展,氣機漣漪,呼吸快慢。
  就是打量幾眼的小事情。
  只說眼中所見,不提事先耳聞,龐元濟要更行家裏手些,更難看出深淺,當然也可能是齊狩根本就不屑偽裝,或者是偽裝更好。
  陳平安這純粹就是習慣成自然,閑著沒事,給自己找點事幹。
  陳平安半點不著急,輕輕擰轉手腕。
  由著龐元濟和齊狩先商量出個結果。
  誰先誰後,都不重要。
  無非是從十數種既定方案當中,挑出最契合當下形勢的壹種,就這麽簡單。
  大街兩側,發現那個外鄉年輕人,竟然開始閉目養神。
  壹手手掌負後,壹手握拳貼在腹部。
  壹襲青衫,頭別玉簪,身材修長。
  所以有那麽點玉樹臨風的意味。
  四周叫囂謾罵聲四起,但是喝彩聲也明顯更多了壹些。
  寧姚眼中沒有其他人。
  疊嶂輕輕扯了扯寧姚的袖子,是那件墨綠色長袍。
  寧姐姐離開浩然天下的時候,是這般裝束,回來之後,也是如此,雖說法袍有法袍的好處,可總這麽壹種裝束,都快要半點不像女子了。
  寧姚轉過頭,“怎麽了?”
  疊嶂下巴點了點遠處那個身影,然後伸出壹根大拇指。
  寧姚板著臉,壹挑眉。
  好像大街之上,那個家夥的言行舉止,就是陳平安在做壹件天經地義的事情。
  我寧姚半點不奇怪。
  妳們會感到奇怪,只是因為妳們不是我寧姚。
  陳三秋伸手輕輕拍打著晏胖子的臉頰,“某人在演武場打了壹套好拳法啊。”
  晏琢壹把拍掉陳三秋的手,洋洋得意道:“我先前怎麽說來著,響當當的武學大宗師,我這眼光,嘖嘖嘖。”
  董畫符悶悶說道:“任毅加溥瑜,分明是齊狩故意安排的人選,讓人挑不出毛病,任毅是龍門境劍修當中,年紀小的,飛劍快的,陳平安輸了,當然是什麽面子都沒了,贏了任毅,溥瑜是金丹裏邊,最花架子的,贏了溥瑜,容易掉以輕心,陳平安也算有了不小的名氣,再由齊狩這個壹肚子壞水的,來解決掉陳平安,齊狩可以利益最大化,所以這就是壹個連環套。”
  晏琢白眼道:“妳董黑炭都知道的,我們會不清楚?”
  董畫符說道:“我是怕齊狩失心瘋,下狠手。”
  陳三秋點點頭,“最大的麻煩,就在這裏。”
  因為街上三人,撇開那個從看熱鬧、變成熱鬧給人看的龐元濟,只說陳平安與齊狩,這已經不是差不多歲數的年輕人,做什麽意氣之爭了,陳平安確實不該提及寧姚和斬龍臺,這就給了齊狩不按規矩行事的借口。牽扯到了男女之間的事兒,又扯到了家族。齊狩此次交手,做得狠辣,大家族的那些老頭子,興許會不高興,但是如果齊狩出劍軟綿,更是不堪。是個人,都知道應該如何取舍。
  晏琢搓揉著自己的下巴,“是這個理兒,是我那平安兄弟做得略有紕漏了。”
  他們這些人當中,董黑炭是瞅著最笨的那個,可董黑炭卻不是真傻,只不過壹向懶得動腦子而已。
  當然了,董黑炭比起他晏琢,大概還差了壹個陳三秋吧。
  陳三秋想了想,還是笑道:“不去管這些亂七八糟的,反正陳平安敢這麽講,敢壹口氣點名道姓,點菜似的,喊了齊狩和龐元濟,我就認陳平安這個朋友。因為我就不敢。交朋友,圖什麽,還不是蹭吃蹭喝之外,朋友還能夠做點自己做不成的痛快事。在身邊籠絡壹大堆幫閑狗腿,這種事,我要臉,做不出來。如果齊狩敢壞規矩,我們又不是吃幹飯的,壹路殺過去,董黑炭妳打到壹半,再裝個死,故意受傷,妳姐姐肯定要出手幫咱們,她壹出手,她那些朋友,為了義氣,肯定也要出手,哪怕是做做樣子,也夠齊狩那些狐朋狗友吃壹大壺胭脂酒了。”
  寧姚卻說道:“齊狩本來就比妳們強不少,壹線之間,別說是妳們幾個,距離遠了,我壹樣攔不住。所以我會盯著齊狩的戰場選擇,壹旦齊狩故意引誘陳平安往疊嶂鋪子那邊靠,就意味著齊狩要下狠手,總之妳們不用管,只管看戲。何況陳平安也不壹定會給齊狩握劍在手的機會,他應該已經察覺到異樣了。”
  寧姚瞥了眼齊狩背後的那把劍。
  陳三秋啞口無言。
  疊嶂憂心忡忡。
  她知道自己在這些事情上,最不擅長。
  有些時候,內心細膩敏感的疊嶂,不得不承認,陳三秋這些大姓子弟,若是人好,都還好說,若是聰明用錯了地方,那是真壞。
  因為他們有更高的眼界,幫著他們小小年紀,就可以用居高臨下的眼光,看待那些只會讓疊嶂覺得壹團亂麻的復雜人事,並且還能夠抽絲剝繭,找到那些最為關鍵的脈絡,諸多難題,迎刃而解。
  阿良說過,這也是天地間的劍術之壹。
  阿良曾經也對疊嶂說過,與陳三秋他們當朋友,多看多學,妳約莫會有兩個心坎要過,過去了,才能當長久朋友。過不去,總有壹天,無需經歷生離死別,雙方就會自然而然,越沒話聊,從至交好友,變成點頭之交。這種稱不上如何美好的結局,無關雙方對錯,真有那麽壹天,喝酒便是,好看的姑娘,經常喝酒,漂亮的臉蛋,苗條的身材,便能長長久久。
  寧姚突然轉頭問道:“妳們覺得陳平安壹定會輸?”
  陳三秋無奈道:“說假話,我覺得陳平安壹只手可以撂倒齊狩,說實話,齊狩沒背著那把劍,我覺得陳平安還有些勝算。”
  寧姚不置可否。
  她轉頭望向壹處,眉頭緊蹙。
  是壹處酒樓屋脊邊緣,坐著壹個身穿寬松黑袍的小女孩,梳著俏皮可愛的兩根羊角辮,打了半天的哈欠。
  她似乎有些不耐煩,終於忍不住開口道:“龐元濟,磨磨唧唧,拉根屎都要給妳斷出好幾截的,丟不丟人,先幹倒齊狩,再戰那個誰誰誰,不就完事了?!”
  陳平安幾乎與寧姚同時,望向屋脊那邊。
  那是壹個看著不著調、壹拳下去能讓飛升境大妖都皮開肉綻的強大存在。
  董家劍修的脾氣之差,在劍氣長城,只能排第二。
  因為有她在。
  陳平安曾經在城頭之上,親眼看到她“筆直摔下”城頭後,跑去與壹頭靠近劍氣長城的大妖“嬉戲打鬧”。
  那是壹頭貨真價實的仙人境妖物,但是老大劍仙卻說,沒能打死對方,她就覺得自己已經輸了。
  大街之上,除了寧姚,和幾位故意對那“小姑娘”視而不見的劍仙,當然還有陳平安,幾乎人人汗毛倒豎。
  沒有誰自找沒趣,開口獻殷勤。
  “隱官”並非她的姓名,而是壹個不見記載的遠古官職,世代承襲,在劍氣長城,負責督軍、刑罰等事,歷史上也有許多不堪大用、淪為傀儡的隱官大人,但是在她接手這個頭銜之後,劍氣長城對於隱官的輕視之心,蕩然無存。她不但是殺了最多中五境妖物的人,千年以來的南邊戰場上,被她壹拳打得血肉橫飛、當場斃命的己方怯戰劍修,也多。
  當年十三之爭,劍氣長城這邊的出戰第壹人,正是這位在蠻荒天下都壹樣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,結果對方壹頭以肉搏廝殺著稱壹洲的大妖,見著了她,直接認輸跑了,然後對峙雙方,就看著壹個小姑娘在戰場上,轟天砸地了足足壹刻鐘。
  龐元濟點點頭,“聽師父的。”
  齊狩卻抱拳低頭,“懇請隱官大人,讓我先出手。無論輸贏,我都會與元濟打上壹架,願分生死。”
  隱官眼睛壹亮,使勁揮手,“這個可以有,那就麻溜兒的,趕緊幹架幹架,妳們只管往死裏打,我來幫著妳們守住規矩便是,打架這種事情,我最公道。”
  然後她望向龐元濟先前喝酒的酒桌那邊,皺著壹張小臉,“那個瞎了眼的可憐蟲,丟壺酒水過來,敢不賞臉,我就錘妳……”
  驟然之間,整座酒肆都砰然炸開,屋頂瓦片亂濺,屋內滿地狼藉,酒肆內的所有大小劍修,已經直接昏死過去,再壹看,那個身為玉璞境劍仙的大髯漢子,已經被她壹腳踹中頭顱,直接撞墻飛出去,壹身塵土,起身後也沒返回酒肆。她站在唯壹壹張完整無損的酒桌上,輕輕壹跺腳,酒壺彈起,被她握在手中,嗅了嗅,苦著臉道:“壹股子尿騷-味,可好歹也是酒啊,是酒啊!”
  說到最後,這位高高在上的隱官大人,竟是有些咬牙切齒和悲苦神色。
  在那位隱官大人離開屋脊的壹瞬間。
  陳平安便向前踏出壹步,但是卻又立即收回,然後望向齊狩,扯了扯嘴角。
  龐元濟身體後仰,掠回不成樣子的酒肆,擡手接住壹片墜落的瓦片,笑道:“師父,老大劍仙說過,妳不許喝酒的。”
  隱官怒道:“我就聞壹聞,咋了,犯法啊,劍氣長城誰管著刑罰,是他老不死陳清都嗎?”
  剎那之間,她便病懨懨坐在酒桌上,拋了那壺酒給龐元濟,“先幫我留著。”
  陳平安壹轉頭。
  壹抹虹光從耳畔掠過,僅是劍氣,便在陳平安臉上割裂出壹條細微血槽。
  他略微彎腰,腳尖壹點,身形不見,地面瞬間裂出壹張巨大蛛網,不但如此,如有陣陣悶雷在地底深處回蕩。
  壹襲青衫在遠離先前他所站原地的街上,身形突兀傾斜,又有速度更快的劍光壹閃而逝,若是沒有那躲避,就要被劍光從後背心處壹穿而過。
  隱官坐在桌上,輕輕點頭,算是對兩位晚輩沒這麽快分出勝負的壹點小小嘉獎了,她百無聊賴,便擡起雙手,揪住自己的兩根羊角辮,輕輕搖晃起來。
  龐元濟畢恭畢敬站在壹旁,輕聲笑道:“浩然天下的金身境武夫,都可以跑得這麽快嗎?”
  隱官想了想,給出壹個她自己覺得極有見地的答案,“大概也許可能比較少見吧。”
  龐元濟見怪不怪了。
  不過龐元濟還真有個想不通的問題,以心聲言語道:“師父好像對陳平安印象不太好?”
  隱官撇撇嘴,“陳清都看順眼的,我都看不順眼。”
  她屈指壹彈,大街上壹位不小心聽見她言語的別洲元嬰劍修,額頭如雷炸響,兩眼壹翻,倒地不起,沒個十天半月,就別想從病床上起身了,躺著享福,還有人伺候,反客為主,多好,她覺得自己就是這麽善解人意脾氣好。
  隱官突然說道:“按照那誰誰誰當下展現出來的武夫境界,其實是躲不過兩次飛劍的,他主要還是靠猜。”
  龐元濟笑道:“齊狩也遠遠沒有盡全力。”
  隱官有些失望,“沒勁。”
  她站起身,反悔了,喊道:“繼續,我不管妳們了啊,切記切記,不分生死的打架,從來不是好的打架。”
  這位隱官大人瞬間不見。
  只留下壹個苦笑不已的弟子。
  龐元濟收斂心神,望向大街上。
  齊狩紋絲不動,那壹襲青衫卻在拉近距離。
  天底下的搏殺,練氣士最怕劍修,同時劍修也最不怕被純粹武夫近身。
  尤其是齊狩。
  因為齊狩的本命飛劍,他不止壹把,已經現世的那把,名為“飛鳶”。
  而速度更快的那把“心弦”,就在等壹位金身境武夫不知死活的欺身而進。
  晏琢看得心驚膽戰,疊嶂幾個,也都神色不太自然。
  寧姚始終心如止水,最是局中人,反而最像是局外人。
  這大概就是她與陳平安截然不同的地方,陳平安永遠思慮重重,寧姚永遠幹脆利落。
  齊狩在祭出第二把本命飛劍的時候,都有些遺憾。
  齊家劍修,歷來擅長小範圍廝殺,尤其精通對峙局面的速戰速決。
  飛劍心弦,從來快且準。
  雙方相距只有十步之隔。
  哪怕那壹襲青衫已經躲過致命刺殺,依舊逃不掉被穿透肩頭的下場,身形難免微微凝滯,就這麽壹瞬間的功夫,本命劍“飛鳶”就在陳平安脖頸處擦過。
  那壹襲青衫,仿佛已經被兩把飛劍的劍光流螢完全裹挾,置身牢籠之中。
  就在許多觀戰看客,覺得大局已定的時候,陳平安憑空消失。
  齊狩始終巋然不動。
  第三把最為詭譎的本命飛劍“跳珠”,壹分為二,二變四,四化八,以此類推,在齊狩四周如同編織出壹張蛛網,蛛網每壹處縱橫交錯的結點,都懸停著壹把把寸余長短的“跳珠”飛劍,與先前那位金丹劍修,飛劍只靠虛實轉換,大不相同,這把跳珠的變幻生發,千真萬確,齊家老祖對此頗為滿意,覺得這把飛劍,才是齊狩真正可以細心打磨千百年、最能夠傍身立命的壹把飛劍,畢竟壹把能夠達到真正意義上攻守兼備的本命飛劍,當飛劍主人,境界越高,跳珠便越是繁多,越是接近壹件仙兵,壹旦齊狩能夠支撐起數千把跳珠齊聚的格局,就可以驗證早年道家聖人那句“坐擁星河,雨落人間”的大吉讖語。
  出現在齊狩側面五步之外的陳平安,似乎知難而退,再次使出了縮地成寸的仙家術法。
  齊狩知道這家夥會在身後出現,幾處關鍵竅穴微微蟬鳴,原本列陣身後、數量較少的跳珠,轉瞬之間就好似撒豆成兵,數量暴漲。
  與此同時,天然能夠追躡敵人魂魄的飛劍心弦,如影隨形,緊跟那壹襲青衫,至於飛鳶,更加運轉自如。
  齊狩就是要站著不動,就耍得這個家夥團團轉。
  金身境武夫?
  與我齊狩為敵,那就只能被我遛狗。
  壹方毫發無損。
  壹方出拳不停,輾轉騰挪大半天,到最後把自己累個半死,好玩嗎?
  齊狩覺得很好玩。
  晏琢喃喃道:“這麽下去,情況不妙啊。雖說飛鳶差不多就是這麽個鳥樣了,再變不出更多花樣,可我如果沒記錯,如今齊狩最少可以支撐起五百多把跳珠,現在才不到三百把,而且越拖下去,那把心弦就越熟悉陳平安的魂魄,只會越來越快,那是真叫壹個快。這家夥心真黑,擺明是故意的。”
  陳三秋苦笑道:“飛劍多,配合得當,就是這麽無解。”
  說到這裏,陳三秋忍不住看了眼寧姚的背影。
  遠處戰局壹邊倒,她依然無動於衷。
  眾人眼中極為狼狽的壹襲青衫,驟然而停,滿身拳意流淌之洶湧迅猛,簡直就是壹種幾乎肉眼可見的凝聚氣象,竟是連壹些下五境修士都看得真切。
  背對陳平安的齊狩沒有猶豫,沒有刻意追求什麽不動絲毫的大勝結果,壹步踏出,面朝寧姚他們壹夥人的齊狩,直接掠出十數丈,結陣在方丈小天地之中的跳珠再次數量增加,讓劍陣更加緊密厚重。
  壹拳追至。
  齊狩剛剛轉身,便心情凝重幾分,選擇再退,只是落在眾人眼中,仿佛齊狩依舊閑庭信步,愜意萬分。
  飛鳶與那心弦。
  被同樣兩抹劍光砸中。
  那兩把莫名其妙出現的飛劍,簡直就是中看不中的繡花枕頭,只是略微阻滯了飛鳶、心弦的攻勢,就被彈飛。
  只不過這就足夠了。
  齊狩眼睜睜看著壹襲青衫,壹拳破開跳珠劍陣,對方拳頭血肉模糊,可見白骨。
  也壹樣是阻滯些許。
  也足夠讓齊狩駕馭飛鳶、心弦兩把本命飛劍,速度更快的心弦,玄妙畫弧,劍尖直指陳平安心口稍稍往下壹寸,終究不是殺人,不然陳平安死也好,半死也罷,他齊狩都等於輸了。壹條賤命,靠著運氣走到今天,走到這裏,還不值得他齊狩被人說笑話。
  飛鳶刺向那壹襲青衫的後背脊柱。
  齊狩倒想要看看,兩劍壹前壹後穿透這位金身境武夫的身軀後,那壹拳到底剩下幾斤幾兩。
  需知劍修體魄,受到本命飛劍晝夜不息的淬煉,在千百種練氣士當中,是幾乎可以與兵家修士媲美的堅韌。
  擁有三把本命飛劍的齊狩,體魄強韌,超乎尋常,更是理所當然。
  齊狩壹瞬間,憑借本能,就運轉所有關鍵氣府的盎然靈氣,人身小天地之中,壹處水府,雲蒸霞蔚,壹座山嶽,草木蒙眬,其余擁有本命物的幾大竅穴,各有異象叠起,以至於眾多氣機流瀉人身小天地之外,使得齊狩整個人籠罩上壹層燦爛絢麗的光彩,齊狩壹雙眼眸更是泛起陣陣金光漣漪。
  原來那個陳平安不但擁有兩把障眼法的狗屁飛劍。
  還擁有壹把真真切切的本命物飛劍,幽綠劍光,速度極快,剛好以劍尖對劍尖,抵住了那把心弦,雙方各自錯開,好似主動為陳平安讓道直行,繼續出拳!
  至於壹襲青衫背後的那把飛鳶,始終未能追上陳平安,成功刺透對方脊柱。
  裸露白骨的壹拳過後。
  齊狩雖然嘴角滲出血絲,仍是心中稍稍安定。
  還好。
  拳頭不重。
  以鐵騎鑿陣式開路。
  再加壹拳神人擂鼓式。
  齊狩眼前壹花,哪怕他已經借助對方壹拳的力道,借勢後退掠出又橫移,竟然又有壹拳不合常理地砸在他身上,不但連那飛鳶始終無法,就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那把心弦,好像都有些茫然,然後又被那道幽綠劍光追上,大街空中,兩抹劍光糾纏不休,每壹次磕碰撞擊,都會激起壹圈圈高低不壹的氣機漣漪,殺機重重,卻又賞心悅目。
  “我兄弟不是四境練氣士嗎?”
  “這家夥為何有三把飛劍?”
  晏琢和陳三秋面面相覷,各有疑惑。
  風水輪流轉,原本風光無限的齊狩,終於開始疲於奔命,壹位廝殺經驗極其豐富的金丹巔峰劍修,竟是淪為以拳對拳的下場。
  倒也不算什麽毫無招架之力。
  對方兩拳砸在身上之後,齊狩氣府氣象愈發濃郁,加上自身體魄底子堅實牢固,與那個壹拳至、拳拳至的陳平安,以拳頭對拳頭,硬碰硬撞了數次,此後齊狩也開始發狠,幹脆與那個家夥互換壹拳,其中壹拳打得對方腦袋晃蕩幅度極大,可對付依舊神色冷漠,好像對於傷痛,渾然不覺,每次壹拳遞出,都懶得挑地方落拳,好像只要打中齊狩就心滿意足。
  飛劍心弦速度足夠,但是被那把劍光幽綠的飛劍處處針鋒相對。
  飛鳶卻總是慢上壹線。
  劍修廝殺,壹線之隔,永遠是天壤之別。
  跳珠劍陣早已搖搖欲墜,對神出鬼沒的那壹襲青衫的威脅,於是越來越忽略不計。
  大街兩側的看客們,總算是回過神嚼出味道來了,壹片嘩然。
  十五拳過後。
  齊狩不得已,被壹拳打得直接背脊貼地,倒滑出去十數丈遠,只是在這個過程當中,身穿法袍的齊狩,袖中又滑出壹枚兵家甲丸,壹身金甲剎那之間披掛在身,可哪怕如此,齊狩剛壹掌拍地,就要起身,再挨那註定會砸在身上的壹拳,卻被幾乎身體前傾、算是貼地奔走的壹襲青衫,壹拳砸在面門之上,打得身披兵家寶甲、內嵌法袍的齊狩再次貼地。
  這第十七拳,力道之大,打得齊狩整個人摔落在地,又彈起,然後又是被那人掄起手臂,壹拳落下。
  這壹拳結結實實打得齊狩七竅流血。
  龐元濟嘆了口氣,齊狩差不多應該先退壹步,然後真正拔劍出鞘了。
  劍修除了本命飛劍之外,只要是身上佩劍的,又不是那種無聊的裝飾,那就是同樣壹人,兩種劍修。
  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,不知為何那壹襲青衫突然停手的時候。
  片刻之後,有壹位“齊狩”出現在了地上那個齊狩的三十步之外。
  陰神出竅遠遊天地間。
  齊狩顯然用上了秘法,不然尋常修士的陰神出竅,對於最擅長捕捉氣機端倪的眾多劍修而言,絲毫動靜,都能察覺。
  那尊齊狩陰神面無表情,伸手壹抓。
  長劍鏗然出鞘,被他握在手中。
  劍氣長城齊家的半仙兵之壹,劍名“高燭”。
  相傳這把半仙兵的真身本元,曾是遠古天庭壹尊火部神靈的金身脊柱,屍骸遺落人間,被齊家老祖偶然所得,悉心煉化百余年。
  齊狩出生之時,就成為了這把半仙兵的新主人。
  齊狩陰神握住高燭之後,問道:“還打嗎?”
  接下來壹幕,別說是早已忘了喝酒的看客,就連疊嶂都有些眼皮子打顫。
  陳平安那只白骨右手掌,五指如鉤,抓住地上那具齊狩真身的身軀,緩緩提起,然後隨手壹拋,丟向齊狩陰神。
  陳平安站直身體,依舊是左手負後,右手握拳在前。
  整條血肉模糊的胳膊,順著白骨手指,鮮血緩緩滴落地面。
  齊狩陰神毫不猶豫就重歸身軀,飄然落地。
  陳平安擡起那條慘不忍睹的手臂,淡然道:“來。”
  壹道金色光柱,從遠處寧府沖霄而起,伴隨著陣陣雷鳴聲響,破空而至,被陳平安輕輕握住。
  那條起於寧府、終於這條街道的金線,極其矚目,由於劍氣濃郁到了驚世駭俗的境地,哪怕長劍已經被青衫劍客握在手中,金線依舊凝聚不散。
  沒有擦去滿臉血汙的齊狩,瞬間臉色鐵青,“誰借給妳的仙兵?!”
  他手中那把名為劍仙的仙兵,似乎在為久違的廝殺而雀躍,顫鳴不已,以至於不斷散發出絲絲縷縷的金色光線。
  這使得壹襲青衫劍客,如同手握壹**日。
  高燭?
  燭火有多高?
  大日懸空,何物敢與我爭高。
  青衫年輕人,意態閑適,微笑道:“妳要是不姓齊,這會兒還躺在地上睡覺。所以妳是投胎投得好,才有壹把半仙兵,我跟妳不壹樣,是拿命掙來的這把劍仙。”
  說到這裏,陳平安收斂笑意,“南邊戰場上的齊狩,對得起這個姓氏。但是,架還是得打。只要妳敢出劍。”
  就在此時,那個不知何時重返酒肆落座的大髯漢子,放下壹只從地上撿起再倒酒的大白碗,對齊狩說道:“輸了就得認,妳們齊家嫡傳子弟,沒有死在城頭以北的先例。”
  齊狩擡手收劍入鞘在背後,向前走去,與那壹襲青衫擦肩而過的時候,“敢不敢約個時候,再戰壹場?”
  他是有機會成為劍氣長城同齡人當中,第壹個躋身元嬰境的劍修,甚至要比寧姚更快。
  因為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,太大,不是什麽煉氣,這對於寧姚而言,根本就不是事,而是她需要煉物,壹直拖慢了她的破境速度。
  但是他齊狩只要躋身元嬰,再與陳平安廝殺壹場,就不用談什麽勝算不勝算了。
  陳平安反問道:“地點妳定,時間我定,如何?”
  齊狩喉結微動,差點沒能忍住那壹口鮮血。
  齊狩不再說話,沒有禦風離去,就這樣壹直走到街道盡頭,在拐角處緩緩離開。
  他身後默默跟上了壹群臉色比齊狩還難看的朋友。
  陳平安看了眼寧姚,笑瞇起眼。
  寧姚瞪了他壹眼。
  陳平安環顧四周。
  劍氣長城,很奇怪,是他陳平安這輩子除了家鄉祖宅,和之後的落魄山竹樓之外,讓他覺得最無顧忌的壹個地方。
  所以也就是“貪生怕死”的泥瓶巷陳平安,最敢酣暢出拳出劍的地方。
  因為劍氣長城這邊很純粹,善惡喜怒,也會有,卻遠遠不如浩然天下那麽復雜,彎彎繞繞,如千山萬水。
  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,還有那位曾經與他親口講過“應該如何不講理”的老大劍仙,老人也親自出手,演示了壹番,隨手為之,便有壹道劍氣,從天而降,瞬殺壹位大家族的上五境劍修。
  在這裏,老大劍仙陳清都,就是最大的道理所在。
  陳平安由衷認可那位歲月悠久的老神仙,那麽在此出拳與出劍,便能夠破天荒達到那種夢寐以求的境地,後顧無憂,百無禁忌!
  何況這裏是阿良待過很多年的地方,壹個讓阿良留下不走,在漫長歲月裏,喝了那麽多酒水的地方,那麽陳平安出拳不夠重,出劍不夠快,都對不起此地。
  陳平安深呼吸壹口氣,有些痛快。
  但是還不夠。
  龐元濟正打算離去。
  不料那個青衫劍客與先前如出壹轍,轉過身,笑望向龐元濟。
  龐元濟笑問道:“不覺得自己吃虧?”
  壹場大戰苦戰過後,對方贏得並不輕松。
  陳平安隨後的動作。
  讓幾位並不坐在壹塊的劍仙,都紛紛笑而飲酒。
  眾人只見街上那人,將手中那件好像名為“劍仙”的仙兵長劍,劍尖釘入地面,然後松手,那只右手,向前伸出,示意對方只管出手。
  然後那人說道:“我怕妳覺得吃虧。”
  龐元濟神采飛揚,露出笑容,大步走出酒肆,站在街道中央,抱拳朗聲道:“劍氣長城,龐元濟!”
  陳平安想了想,抱拳還禮,壹板壹眼答道:“寧姚喜歡之人,陳平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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